
“你赶紧到部队来,有重要的事情!”
电报上的字简单直接,我却看得呆了半天。手里的信纸都快被汗浸湿了,心里乱得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我站在窗前,外头的太阳正毒,晒得院子里的鸡在树下直扑腾翅膀,母亲在厨房里翻着锅铲,弟弟蹲在灶台边扇火,浓烟呛得直咳嗽。
“秀芝,发什么呆呢?快来帮忙!”母亲喊了一嗓子。
“娘,部队让我去一趟,说是有事。”我搪塞了一句,把电报往兜里一塞,心跳却越发快了起来。
林川跟我订婚两年了,我们从没提过婚期的事,这电报来得突然,我真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是他遇到事了,还是连队出了什么状况?
我没敢多说,回屋翻出几件衣服,又拿上订婚时准备的红婚服,简单收拾了一下,就跟母亲草草交代了几句。
她皱着眉头瞅了我半天,嘴里嘟囔着:“这大老远的,哪用得着你去?”
村里人都知道我跟林川订了婚,可他在部队,见面少得可怜。母亲总觉得,女人嫁进军人家,日子怕是没个盼头。
我抿了抿嘴,没吭声。
。
从村里到县城要倒两趟车,再从县城转火车到宁州,最后还得坐长途车才能到连队驻地。一路颠簸下来,人早就累得像散了架。
到连队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远远地,我就看见林川站在营地门口,身旁还围着几个战友。他个子高,军装笔挺,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。
他一看到我,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:“秀芝,你来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我却忍不住红了脸。
旁边的战友们笑得更起劲了:“嫂子来了,这下连长可不用发愁了!”
一句话,闹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林川抓了抓头,低声说:“别害羞,咱先进去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营地,心里七上八下的,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。
连里的王队长早就在招待所等着了,见了我,他笑呵呵地说:“秀芝啊,辛苦了。你们这婚,咱得赶紧办了。”
我愣住了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“换防任务急,这两天就得走,婚礼必须提前办。”王队长解释道。
这话让我又惊又喜,心里像拴了个鼓,咚咚咚地跳个不停。
林川在旁边挠了挠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委屈你了,这事儿太突然……”
我摇摇头,心里却酸酸的,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第二天一早,连里的战友们就忙活开了。
婚礼虽然简单,但大家伙儿热情得很。院子里贴了两个大红囍字,桌上摆着糖果和瓜子,连伙房的大师傅专门做了一锅红烧肉。
我穿着红婚服站在小院里,林川穿着军装站在我旁边,王队长笑着宣布我们结为夫妻的时候,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战友们闹腾了一阵,大家伙儿笑着起哄,说要去看看“新房”。
我这才知道,我们的“新房”其实就是林川的办公室。
单人床边拼了两块木板,铺上薄薄的被褥,连个床头柜都没有。我看着那简陋的小屋,心里却觉得暖暖的。
林川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:“条件差了点,委屈你了。”
我笑着摇摇头:“没事,只要跟你在一起,哪儿都行。”
蜜月的日子过得飞快。
连队换防后,林川忙得脚不沾地,每天早出晚归,我也跟着连里的人一起生活。
炊事班的张大姐是个热心肠,总爱拉着我聊天:“秀芝啊,等以后你随军了,就不用两地分居了。”
我笑着点点头,心里却明白,随军哪那么容易。
探亲假转眼就到了。临走前,林川把一只小布袋塞到我手里。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他攒下来的二十块钱。
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:“你自己都不舍得花,给我干什么?”
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:“家里日子紧,你拿着。路上小心,到了家记得来信。”
我点点头,忍着眼泪转身离开。没想到,这一转身,就是一年多的分别。
回到家后,日子过得并不好过。
那年冬天,村里下了一场大雪,屋顶压得咯吱咯吱响。我抱着冬冬坐在炕上,心里想着林川,不知道他在连队过得怎么样。
1977年的夏天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刚给冬冬喂完奶,正坐在炕头给她扇扇子。
突然,院子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我心里一紧,赶紧摸了摸床头藏着的那把柴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窗户的影子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“谁?!”我厉声喊了一句。
对方愣了一下,接着竟然笑了起来:“秀芝,是我!”
我一听这声音,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。
林川?!
他推开院门走了进来,穿着一身迷彩服,肩膀上还背着一个旧军包。
我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,冲过去一把抱住他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,嘴角扬起一抹笑:“调防经过咱村,我特意申请了半天假,来看你们娘俩。”
听到这话,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林川只在家待了不到一天,第二天一早就匆匆赶回了部队。
分别时,他抱着冬冬亲了亲,又叮嘱我:“等着,我一定把你们接到连队去。”
1978年春天,我终于带着冬冬搬进了家属院。
那天,我站在林川身旁,看着崭新的营房,心里只觉得踏实又满足。
七年两地分居的苦楚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“你赶紧到部队来,有重要的事情!”
当年那封突如其来的电报,早已泛黄褪色,但它带来的故事,却成了我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。